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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他踏过山水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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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陷入片刻沉默。

“行。”

毕竟刚才的话也没有经过考虑,就在她以为这个随口提出的主意会被拒绝掉的时候,他却突然开了口,“不过,这样的事情你一个女孩子就不用参与了,在这里等我。”说罢,竟然真的起了身,施施然前往服务台,说是找经理去了。

装潢那样豪华的餐厅,也不知道经理好不好说话。

她那时年纪尚小,忐忑不安地等在靠窗的原位,面上半点不敢露出钱不够付账单的心虚。头顶的水晶灯在墙壁上摇曳出长长的倒影,张牙舞爪,如同她此刻虚张声势的模样。一面提心吊胆害怕着万一人家不同意,直接报警怎么办才好,一面又暗里懊恼方才在门口碍于面子没能拉住他。估计他同她一样,从来也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消费,自然不清楚价格。

正胡思乱想之际,他人却很快回来了,神情坦然不说,还大大方方地将她从位置上拉起来朝外走。

南絮一门心思惦记着那些欠下的奶茶钱,又不知道他到底跟人家是怎么商量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味心虚地低着头在服务生异常热情的送别声中跟着他出了门。等走远了,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人握在陌生的掌心里,潮湿而温润,忙不迭甩开,有意避开心底泛起的异样尴尬,追问,“餐厅经理怎么那么快就同意放了我们?”

“餐厅经理做不了主,运气好,遇见了老板娘。”

她两眼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他剪短的话里藏着半真半假的意味,“我们就不用写个欠条什么的吗?”

他却含笑,“托了你的福,老板娘作为家长代表来参加过校会,你那时的演讲让她影响深刻。既然认识,自然就不需要欠条。”

她的确参加过这样的活动。

唯一的一次,实在推不掉,原本指定上台的那位同学突然生了病,她是临时被班主任硬生生拉过去凑数的,连演讲稿都没有准备,直接被踢上台即兴发挥。怪不得都说紫荆中学的家长有钱人多。开这样贵的餐厅,卖这样贵的食物,价格还超出了她的想像。她也没觉得多么巧合以及值得庆幸,只念着跟他之间还是一板一眼算清楚比较好,“关于钱的分摊,我的那份可能没有那么快,要等下周打小工结了帐才有。

“放心,这些你不用管,今天都怪我。”对方也没有多在意,轻描淡写的样子。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张口便想回绝。

明明说好请他吃一顿就当还了份人情,现在倒好,无端端地不但人情没有还成,还好似再一次倒霉地欠了他什么似的。

“这样,”他却像是看透了她在想什么,赶在她开口之前又说道,“我的英文不太好,家里最近打算给我报个班。要不然这段时间你帮我补习,也算是替我省下了培训费。”

她其实下意识也是抗拒的,两个人突然靠近,不算是什么好主意。可英文算是她的强项,替他尽些心,确实对大家来说是一举两得,皆大欢喜。而且这样一来,真就算不得她欠着他什么了。南絮犹豫了一下,终是下定决定点头同意了。可她自顾着盘算如何还清人情,浑然不觉在街头璀璨灯光下,少年嘴角教人不易察觉地漾出了好看的弧度,黑曜石一般眼中闪着那样异样而柔软的光。

他这次倒没有说谎,他真的住在方家附近。

只不过后来又模模糊糊地解释了几句,说是自己寄宿在姑姑家。

南絮自然没有细问。

既然他说得那样含糊其辞,大致脑补了一下也能知道他的处境。这年头借亲戚住处读书的人也不算少见,他的父母极有可能并不在S市。她自己也算是寄人篱下,可再不济总归是由母亲照料的。怪不得他总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到底是要孤独冷清一些的。想到这里,她便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其实也蛮可伶。

补习约在每天的清晨,时间比平时上学出门提前半个钟。那时的校园人极少,空气冷冽,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树枝蔓茂密,遮天蔽日,只余教学楼的走廊荡着回音。有时,他也会走神,不足够专心,可想到他那比自己还要惨一些的处境,她真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一字一句地纠正他的单词和语法。当然,多数时候他的状态不错,也许有天分这种东西在里头,完成练习得了空便同她一起在空荡荡的操场上背化学公式。仔细算起来,帮他补习英文,其实并没有浪费多少学习时间。

但长久来说,两人这样,最终是不妥当的。

特别,就算她再迟钝,也同样察觉到了他眼里藏也藏不住的意味。如同一只蝴蝶轻轻点在花瓣,悠悠摇晃着,让她跟着一点点地变得有些心慌意乱了。但是面上却是强撑着,自持稳重着,不叫那些心思乱了阵脚。

日子久了些,等慢慢探出了他的英文长进,正考虑着同他中止来往时,他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念头,另外给她弄来了一个打小工的机会。口口声声说是一个亲戚介绍的,地点就在离方家不远的地方,工作内容差不多薪水却翻了一番,而且不用担心晚归。这样的话,周末甚至有了些许属于自己的闲暇。她自然是又惊又喜,也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提出同他断了联系,否则实在是有过河拆桥的嫌疑,但又要保持距离,要不然容易让人心生遐想。于是,一日周末,他兴冲冲地拿出了两张电影票,她想都不想就直接拒绝了。清晨一起去学校补习英文是一回事,但两个人单独去看电影则是另一回事,她头脑再不清醒,却也知道这样的事情不能干。

学校鲜有早恋的例子,偶发小情侣跑去电影院双双被老师抓包的事情。

她不想闹出这样的乌龙,而且,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

偏偏他却将一起去看电影这件事情说得分外义正言辞,一说是这部电影难道在国内重新上映,又是字正腔圆的纯英文版,对提高听力大有益处云云,又说是电影票是长辈临时有事去不了剩下的,她若也不去就只能生生浪费掉,实属是糟蹋钱财。南絮被他接二连三的理由直接带进了沟里,犹犹豫豫地被推着往前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脚已经踏入了电影院的大门。

来都来了,只能作罢。

好在电影内容真如相传的口碑那般水准不错,场面华丽壮观,人物情感表达细腻,看完让人仍觉得意犹未尽。甚至,她一出来影院便迫不及待地打算去书店,想买一些关于M国那场南北战争时期的详细解说来深入了解下。他却不以为然地阻止:“没有必要浪费钱,这些书我家很多,明天早上给你带。”

果然很多。

他变着花样连着给她带了好几本,既有人物传记也有历史叙事背景,零零总总,够她了解全面。而她也足足花了一个星期才利用课余时间全部读完,等淋漓畅快地合上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时,才突然留意到在书背面右下角有一个端端正正的署名。

光滑的纸面上,印着极漂亮的正楷小书墨迹。

上面的三个字简直是让人心惊肉跳。

她急得烧心烧肺,根本等不到第二天清晨见面时再问,当天迫不及待地在放学的途中生生拦住他的自行车,“你怎么拿别人的书给我?”

他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明明是我的书,怎么说是人家的。”

“你是真糊涂,”她气急败坏地直接拿出其中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给他瞧,“看看,人家都署了名字的,赶紧还回去。还有,不要跟他提起将书借过给我这件事情。”

估计他同那个人认识,与人交换看书却忘了还。

他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站在原地怔了怔,拿眼奇怪地看着她,语气却变得吞吞吐吐,颇为躲闪,“......我没有跟你说过的吗?关于我的名字。”

她也被问得愣住,“你不是叫陈熙吗?”

少年语气温和平淡,每一个字与她却像是一道晴天霹雳,“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我叫陈熙。”

“那你从来也没有否认过,”一种不好的预感就像此刻从小巷深出刮出来的阴恻恻的风,吹得人连骨头里都浸出了凉意,堵在心底,任怎么压都压不住,“而且,那天你的校服上不是挂着陈熙的校牌吗?”

“打篮球大家穿错衣服了,”少年理直气壮地微微皱起英挺好看的眉,分外不解,“一个名字而已,你那么介意干什么,怎么,叶怀谨这个名字是不好听吗?”

不好听,岂止是不好听。

关键,不能碰。

现在倒霉的是,她现在不仅碰了,而且他的手还正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下一秒她便会消失了一般。

南絮这时才猛然回过神,兀自惨白着一张脸,发现自己真是上了一个天大的当。

他是谁,他是叶怀谨。

明明已经被保送S大,连高考都不用参加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需要她补习什么英文?她是昏了多大的头,才没有发现这其中的端倪。难怪,之前补习时总觉得他的英文水平忽高忽低,时而蹩脚时而流利,她也是糊涂,竟然也没有看出这其中的端倪。真真是演了一手好戏,他哪里是什么律法界的明日之星,他明明就是娱乐圈的未来之光,那样好的演技,只将她骗得简直团团转。

还有,既然他是叶怀瑾,连上学都有家里司机专程接送的叶怀瑾,怎么可能不知道之前那家餐厅的价格,怎么可能连一杯奶茶都付不起。只有她傻,不仅傻乎乎地相信了他,还丝毫不觉地跳下了他早就精心布置好的陷阱。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算计她的?

南絮直气得将那些书一股脑塞进他的怀里,扭头便走。

一边走,眼泪却飞快地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奇怪,她究竟在哭什么?既然他是叶怀瑾,那么直接远离不要理会便好了。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流眼泪,为什么那颗莫名其妙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般,一半是不能置信的钝痛,一半却是尖锐的伤心。

究竟有什么好伤心,她简直问不明白自己。

清晨不会再有人在那堵低低的花墙下等她,不会再有人陪着她绕过一条条车水马龙的街,也不会再有人经过她教室窗外,那双狭长含笑的眼犹如漫天的繁星落入了深邃的大海。有什么可伤心,这么久以来,她不都是自己一个人吗?从来都不会难过,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却伤心了。

她突然明白,原来有些东西是不能轻易碰的,碰了,便会舍不得放不掉。

“你怎么哭了?”

有人从身后快速跑过来将她一把拉住,英挺的眉眼脸上满是迷惑不解,贴得近了,身上的气息如同河边青草,如枝叶雨雾,酸涩得让人眼睛发疼,“既然你不喜欢叶怀瑾这个名字,就继续叫我陈熙好了,南絮,一个名字而已,你这样难过做什么?”

“你说话,别不理我。”

大约是她脸色的表情太过异常,终于让眼前的人也跟着慌张起了,“我真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可以解释......你明明是知道的,我对你......”

“叶怀瑾,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她终于停下了脚步,就像停止了所有徒然无功的挣扎。这大概是她第一次郑重其事提出,不要同他见面了。其实后来她也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有赌气的,有撒娇的,也有,狠心决裂的。而彼时,她却是第一次真正体会到毫无边际的仓皇,只能用尽力气挣开他的手跑开了,同时,也假装看不见他眼底的那些错愕以及,不可置信。

“叶怀瑾,我讨厌你……”

她跑得是那样快,将那句口是心非的话丢到来来往往的人流里,只余汹涌而出的眼泪不知所措地从脸颊蜿蜒而下,生涩而冰冷。

原来,她什么都留不住。

可他懂什么?他知道什么。

叶怀瑾这三个字对于方锦文而言的意义,一年多了,她看在眼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被方锦文知道了,她完全不敢想象今后将会面临什么。更况且,她不可能自欺欺人地忘掉那天晚上听到的那番对话。方辉显然是蓄谋已久,费尽心机地去接近方家的,他怎么可能容许她来打乱他的计划。她根本不应该趟进这样一滩浑水里,她要做的是明哲保身,带着母亲一起远离是非之地才对。

不久前,她还在心底偷偷描绘过未来的样子。

只可惜,那个时候她不知道他是叶怀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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