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穆等人出发往暗夜浮市寻去,一路顺畅相安无事。进入涵洞,七拐八拐到了弱水深渊,闻人穆大着胆子叫唤了几声,漆黑的前方幽幽飘来一只鬼船,船头点着绿色的鬼火,在一片黑暗中显得尤为阴森可怖。
得罗子浑身轻颤,哆哆嗦嗦道:“要、要不我和小灵子先回去,我两在这给大家拖后腿多、多不好啊。”
闻人穆斩钉截铁地道:“我说过定会护你们周全,说到做到。”
话语间鬼船靠近,撑船的是位驼背老者,身着黑衣,黑色兜帽压得极低,不辨其貌,老者以及其沙哑低沉的嗓音道:“诸位可是要去暗夜浮市?”
闻人穆道:“正是,敢问可否载之。”
老者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声,道:“可载可载,不知诸位能拿什么做交换?”
柳白苓冷声道:“你的命如何?”
老者笑得更加恐怖,道:“小姑娘不懂事,但凡这样说的人不知多少已沉尸水底。再问一句,诸位能拿什么做交换?”
左灵道:“你想要什么?”
老者眼珠轱辘一转,像是要掉出来似的,用布满皱的纹苍老的手指指众人,道:“那就用你们身上的一个东西来交换吧。”
得罗子听后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用手捂住下身,柳白苓给了一记眼刀,闻人淮叶尴尬地把脸转向一侧,闻人穆掩嘴轻咳了一声,左灵则见怪不怪。
得罗子厚着脸皮道:“看什么看,这是本能反应。我可是个正常的,正常的男人。”
老者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子有意思,但我要的不是你们躯体上的东西,是脑子里的东西。”
得罗子听后抖得更加厉害了,躲在左灵身后小声道:“小灵子,他要的不会是脑花吧,你知道的,我脑子不好使,里面肯定是脑水多,脑花少一点没关系,你就不一样了,脑花肯定多,这可怎办?如果你变笨了,以后就没人罩着我了。”左灵不语,看向闻人穆。
闻人穆道:“敢问可是记忆?”
老者道:“小子聪明,我会从你们脑中抽出一段记忆,要是我看得高兴了,兴许就送你们过去如何?”
闻人穆笑道:“要是不高兴,我们岂不是白白献出记忆,又渡不了河,这交易不划算啊。至少也得让我们中的一两人过河去。”
老者见有人讨价还价,不怒反笑:“毛头小子,鬼主意不少。我看这记忆又不与何人说,于你们半点损失也没有,要是不能渡河,就回去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何必这般纠结。”
闻人穆还想争取,继续道:“不如只看我一人如何?”
老者道:“那可不行!”
完全是不容商量的口吻。
左灵立马接着道:“要看便赶快。”
老者道:“既然这样,你小子就第一个吧。上前来!”
得罗子在后面拉拉左灵,以极小的声音道:“小祖宗,你怎么又逞英雄了,毒舌一时爽,收尸乱葬岗。你不要仗着天运胡来啊。”
左灵心道,哪有什么天运,要是有天运为何走到今天这一步。
左灵上前,老者伸出右手,尖锐的指甲直取左灵眉心,闻人穆在一旁屏息凝神,右手运气以备不测。老者指甲点在左灵眉心,瞬间青光乍现,逼得人睁不开眼。等众人反应过来睁开眼,青光已然微弱,老者呵呵笑道:“小乞丐,性子挺倔的。以你之脾性不至于到今天这地步,那白衣人想是你命中一劫。”
得罗子惊讶道:“这么快就看完了!”
老者说完,左灵心下了然,他看到的该是遇到师尊之前的记忆。父母双亡后左灵孤苦无依,漂泊流浪各地,白日乞讨或与野狗抢食,夜间露宿破庙桥底,偶尔去书院听墙角还被学童欺负,直到遇见师尊卅凌夔。当然,左灵最庆幸的是老者没有看到后来的两段记忆,尤其是与闻人穆有关的那段,如果被窥得并当场说出,左灵不知他该如何面对闻人穆,难道要以死赎罪?
心思翻涌似浪潮,左灵面上却仿佛不在意,不痛不痒地道:“劫不劫还说不定,妄下定论不像您这活了几百年的人说的话。”
老者摇摇头,讥笑道:“伶牙俐齿可吃不到什么好果子。”
接下来老者看了闻人穆的记忆,看罢后连道有趣有趣,得罗子小声嘀咕,这仙门世家诵经练剑,一板一眼的有啥可乐的。老者道:“缘分这种东西真是妙不可言,你与他三次相遇,如今你成了屋顶的洒脱执剑的少年,他却跌落尘土。”
得罗子嘀咕:“这老头说话越发玄乎了。”
老者低声笑笑不语,有些话说开了就不好玩了。闻人穆见老者不语,脱口而出:“纵使跌落成一坯土一粒沙,我也要将他拾起,重返青天之下。”
老者笑得更加肆意更加惊悚,“当真有趣得紧。”
随后老者看了柳白苓和得罗子,也道有那么点意思,对柳白苓道:“自欺欺人也是苦啊,丫头太懂事也不是好事。”柳白苓闷哼了两声不语。
至于得罗子,老者只说他和左灵相得益彰,这可把得罗子高兴坏了,当着闻人穆嘚瑟道:“看见没,这才叫心有灵犀,哼。”
最后是闻人淮叶,老者看完后沉默了一阵,众人以为淮叶有什么惊天大秘密,老者道:“当真是相当无趣了。”
闻人淮叶汗颜,道:“那、那老人家可送我们过河吗?”
老者让他们上船,五人上了船后,那船竟不见丝毫吃水下沉,老者一边摇橹一边道:“诸位可要坐好了,弱水深渊,轻鸿不浮,白骨沉积,轮回无果。”
闻人穆向众人指了指水底点点荧光,得罗子赞道好看,闻人淮叶道这些都是死在弱水里的冤魂,得罗子瞬间脸色铁青,左灵问:“若是拉一人下去,他们可换得投胎机会吗?”
闻人穆道:“并不能。”
得罗子道:“那就是想拉个冤死鬼给自己作陪了,这些鬼当真是无情无义。”
上岸后,走过阴冷狭长的石道,前方逐见点点火光,出了洞口则是另外一番天地。暗夜浮市处于地下,黑幕笼罩,不见光明,是以终日灯火辉煌,迤逦生资。市内歌舞升平,繁华热闹,街道两旁赌坊酒肆,青楼茶馆一应俱全,人鬼混杂,喧哗鼎沸,看着就像一个无忧无虑的极乐世界。
一只艳鬼飘来,半倚着闻人穆,声音酥软:“这位公子,第一次来吧?可要奴家带路?”
闻人穆没有闪开,而是顺势问道:“有劳姑娘了,不如将我们带去天枢阁可好?”
那鬼脸色瞬变,用细长猩红的指甲戳了戳闻人穆心脏的位置,道:“这天枢阁可不是想去就能去的,”说着向闻人穆抛了一个媚眼,“得花些功夫。”
闻人淮叶见状,忙不迭地道:“这位姑娘,那、那得需要什么条件吗?”
那艳鬼转见后面的闻人淮叶,不同于闻人穆的潇洒倜傥,闻人淮叶生的是温文尔雅,那艳鬼自觉儒软可欺,于是倾身上去,挂在了闻人淮叶身上,闻人淮叶面子薄哪里受得住,连连摆手避开,引得旁边的柳白苓也退了几步。
闻人淮叶道:“姑娘,男女授受不亲,这、这不合规矩,还望姑娘告知我们如何才能去往天枢阁。”
那艳鬼道:“不着急嘛,你们先陪奴家去喝两口。前面的醉仙坊就不错,上等死人头骨熬的汤,奇珍异兽酿的酒,大补,公子意下如何?”
众人想在这暗夜浮市可是要多待几日,便随这艳鬼去醉仙坊要了三间房,照例闻人穆和闻人淮叶一间,柳白苓一间,左灵和得罗子一间。六人在二楼观景台坐下,闻人穆斟了杯酒推给艳鬼,笑盈盈地道:“敢问姑娘芳名。”
“芳名,嘻嘻,有多久没人问过我名字了,我想想……涑河,对,我叫涑河。”
闻人穆道:“水急而称涑,涑河姑娘想必是临水而居,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啊。”
左灵低声不屑道:“脸皮真是厚。”
闻人穆装作没听到,继续问:“请问涑河姑娘,这天枢阁可是难寻?”
涑河一屁股坐到闻人穆旁边,伸出手道:“银子。”
合着她之前做那么多,都是为了要钱,闻人穆摸出一锭碎银,交与她手,涑河掂量了一下道:“这天枢阁嘛,想必你们也知道,专管那些打打杀杀的交易买卖,得是大生意大主顾才得进去,阁主名妄,至今呢,是没人见过他的样子。像你们这样来打探消息的人,我有个建议。”
说罢,涑河又伸出了手,闻人穆面不改色又放了一锭碎银在她手上,涑河眉开眼笑,道:“公子爽快人,你们想打探消息,不妨去城西的纸醉金迷里头,情报多得是,有钱就能进去。”
闻人穆道:“纸醉金迷主人可是魈娘子?”
涑河卷了卷耳畔的一缕发丝,漫不经心地道:“正是,那母夜叉脾气不好,你们可得小心了,失身是小,失命是大。”
这时,一个大腹便便人身猪头的人走上来,身着锦衣华服,头戴宝石冠帽,涑河立马迎了上去,换了娇滴滴的声音道:“哎呦,朱三爷您怎么来了,醉仙坊刚到一批新货,还新鲜着呢,奴家陪您尝尝鲜……”
待涑河走远,闻人穆道:“大家怎么看?”
左灵道:“两条路,要么去天枢阁直接查探杀手信息,不过看起来死得会更快些。要么,去纸醉金迷打探情况,比较迂回,至少不会一无所获。”
柳白苓道:“兵分两路,我和左灵去纸醉金迷,劳烦两位闻人公子试着去天枢阁打探了。”
得罗子暗想着母夜叉真是狠,都说了天枢阁危险,还让人去送死,自己倒和左灵去轻松快活。得罗子心中不快,嘴上却毕恭毕敬地道:“大小姐,那我呢?要不把我也带上吧。”
柳白苓看都没看得罗子一眼,道:“你待在屋里。”
得罗子撇撇嘴,心道自己和左灵除了相貌和脑子差哪了。
当夜四人便开始行动,闻人穆和闻人淮叶去到天枢阁,本以为会戒备森严,没想到竟无重兵把守,就零零散散有几个人模鬼样的杂役在进进出出,一些看起来较难对付的高手随意走动,看到闻人穆他们也不作理会。想来之前那些话是涑河说来诓他们银子的。
闻人穆和闻人淮叶看样子把心一横,大摇大摆进了天枢阁,两人将里面能去的地方都去了,无人阻拦,但也无所收获。闻人穆拦住路边一个斜眼青面的鬼,那鬼感觉到闻人穆两人修为不低,以为是来擒自己的,便哆嗦起来。闻人穆道:“这为鬼兄,有一事询问。”
“两、两位大人物,有、有什么问、问题。”
“这天枢阁就这般模样?如何能与杀手搭上线?”
“两位有、有所不知,这天枢阁,就这样,可随意进出,要看对眼了,可与这里面的杀手随意、随意交易。”
“那阁主不知?”
“阁主从不露面,接单的杀手只需按规矩抽成上缴就行。”
“如何得知交易账目?”
“这、这没办法,交易都是保密的,这是规矩,没、没有坏过的,况且天枢阁的主楼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两位若是想做交易,尽管来就是,但若是想打探情况,那是没、没有门道了。”
看来这第一条路算是走不通了。
两人回去后见左灵和柳白苓还未回来,闻人淮叶问要不要去寻他们,闻人穆却道应当不会有事。
凭这小狐狸的心思,要是有事也得让我们顶上不是。
三人落座,得罗子焦虑得不停敲杯沿,心想着闻人穆平时不是对左灵关心得紧吗,怎么在这节骨眼上转性了。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两人回来了,柳白苓倒好,无异样,她身后的左灵浑身上下尽是胭脂花粉,衣服被扯得松松垮垮,脸上多了些红唇印,左灵嫌弃地擦着脸。闻人穆笑道:“左兄弟这一趟可是快活?”
“你!哼!”左灵脸泛红晕,不知是被胭脂染的还是气的。
柳白苓正色道:“烟花之地,并未见到魈娘子。你们那边如何?”
闻人穆将情况告知,接着道:“目前线索得从纸醉金迷那里获取,我们得再探纸醉金迷。”
闻人淮叶问:“如何探?”
闻人穆浅笑一声,成竹在胸地道:“闹场子,闹得越大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