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身为表亲,拉斐尔在和艾希莉相处时都很少提到这一点,虽然他不喜欢他的父亲,也不喜欢他的家族,但这不代表一个接受了上流社会教育的小少爷能坦然面对姨妈几乎离经叛道的选择——当然,没人会在明面上这么说,这是个崭新的时代了,只要手头有金币,就不会有人怀疑你是一位新贵。
与两位表哥的纠结不同,艾希莉倒是很喜欢她的父亲,连带着喜欢他的那些“传奇经历”和“冒险故事”。她的母亲瑞伊.威廉姆斯夫人对此颇有微词,但也许因为瑞伊是一位过于严厉的母亲,她的话对艾希莉来说收效甚微。
于是这位小姐就铸下了足以让母亲怒发冲冠的大错:离家出走,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跑到无人区,还差点害得自己被当作商品卖掉。
基于以上这些理由,当马车停在威廉姆斯家族宅邸的门前时,艾希莉迟迟不敢下车就显得情有可原了。
“艾希莉小姐。”威廉姆斯家的老管家在马车的脚踏旁微微倾身,“真高兴见到您毫发无伤,您愿意下来让我好好看看吗?”
“午安,多罗斯夫人。”艾希莉揪着一边裙摆说,“……父亲在家吗?”
“斯科特老爷一周前去都城打理生意了。”老管家的目光依旧慈爱平和,“来吧,小姐,瑞伊夫人在会客厅等着你们。”
艾希莉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纤细的气音。
“艾希莉。”尤金在马车脚踏的另一边向她伸出手,“别浪费在门口迎接你的各位宝贵的时间。”
马车里的金发少女堪称龇牙咧嘴地深吸了口气,最终还是搭住了表哥的手。
老管家后退一步,对她露出一个微笑来,伸手替她把揪出皱褶的裙摆抚平。
“请进,荷莫伍德先生,拉斐尔先生。”她向艾希莉的两位表亲点头示意,又略微转过头去,向着艾希莉轻声说:“我正准备了些点心,晚些时候就能送来。”
艾希莉对于她的母亲时有一种理所应当的惧怕,这一点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在她穿越走廊到达这座宅邸的其中一个会客厅的时候,她的腰背一路上都绷得笔直,胳膊老老实实地夹在身体两侧,看起来像极了那种无法活动关节的廉价洋娃娃。
“嘿,冷静点。”拉斐尔快走了几步,和她并排,示意她挽着自己的胳膊,“积极点认个错,也许瑞伊姨妈不会多问呢。”
“是啊。”艾希莉干巴巴地说,“看看你在见到荷莫伍德爵士的时候还说不说得出这话。”
拉斐尔扬起一边眉毛:“我可是在安慰你呢,小姐?”
“不是很有帮助,表哥。”艾希莉用力挽住他的胳膊。
说话间他们已经接近会客厅的大门,瑞伊.威廉姆斯夫人站在会客厅长条形软椅的一边,正目光沉沉地望向他们的方向。
与大部分人想象中严肃刻板的形象不同,这位威廉姆斯家族的实际掌权人身材娇小,面容柔和,有一双深邃的、亮闪闪的眼睛——在艾希莉的五官中,这一点和她最像——不难看出,她年轻时也许是个俏皮的美人。
“尤金。”她先向年长的那位荷莫伍德点头示意,“谢谢你特地把我的女儿送回来,真是太辛苦你了。”
“不用这么客气,瑞伊姨妈。”尤金走上前,握住她的右手,亲吻食指上金属的家族纹章——一个长矛与药草交叠而成的“W”。
在拉斐尔上前重复了他兄长的动作后,瑞伊利落地抽回手,示意管家将这两位兄弟带到会客厅隔开的另一面去——她的礼节也到此为止。
“好了,艾希莉,让我们谈谈你的事。”她的目光锐利地落在自己的女儿身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
“我给你十秒钟开口。”瑞伊干脆地说,“如果你没有,接下来我只会听尤金的解释。”
“好吧,好吧,你总是这样!”艾希莉使劲跺了两下脚,在会客室厚重的编织毯上留下一小块凹陷。
“我不想再去女子学校了!”她叫道,“那些女孩根本没想和我好好相处!她们只会到处给我找不痛快,暗示我,或者干脆直接说我不该待在那!就因为我是,我是——”
“你是什么?”
“我——我不——”
“九,八——”
“——我是海盗的女儿!”
艾希莉向前走了几步,直视她母亲的眼睛。
“她们说,是我让海盗肮脏的血统玷污了这个、你的威廉姆斯家族。”
“我不接受这个,您满意了吗?”
她的母亲还看着她,保持着一种坚硬的、不可动摇的表情。和艾希莉不同,瑞伊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阿尔伯恩人的一般印象里,她看上去比蓝眼睛,还是金发的女儿更聪慧、更冷静、更坚定。
“没有一个教养良好的淑女会说出这种话。”瑞伊说,在开口前迅速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似乎在那一瞬间软化了一些。
“所以要么是那些女孩教养太糟,要么就是你也做了些什么。”
“如果是她们教养太糟呢?”
“给你换个学院,或者换个学校,总会有人知道他们该怎么好好说话——或者你得让他们知道,如果你足够有能力,你就能——”
“我拽掉了布兰妮的一撮头发。”艾希莉打断她,“如果你问我做了些什么的话。”
“我还和她说,如果她继续用那种眼神看我,用那种方式在我经过时说话,我见一次揪一撮,直到把她的头皮拽下来为止。”
“于是我就被校长约谈了,他们说没得到你的回复,大概是你不怎么在意这些。”
“总之,他们给我配了个专门的监督生,她完全是布兰妮的拥护者,我过不下去那样的日子,所以我就趁她们睡着的时候把她们的睡衣剪掉,头发粘在一起,从宿舍二楼的窗户翻墙跑了。”
“我知道,很危险,但至少我现在没事,我——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她一口气说完了,一下下喘着气,感到一股泛着热的血气正一股脑地涌到脸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觉得很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