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来了。”又洄起身,站在门后,看着朝他一步步走来的沈淮钰,沙哑着声音说。
谢天谢地,沈淮钰安全来了。
工厂的警报声一响他就醒了,他知道那大概率是沈淮钰弄出的动静,所以一直坐着等到了现在。
沈淮钰朝又洄轻轻点点头,一边听着路西菲尔关于银五的汇报,一边对又洄说:“直接走过来吧。”
他解释:“走廊的电力系统已经被解除了。”
沈淮钰其实预先也给又洄准备了一双绝缘鞋底的鞋子——另一套衣服中,他用以替换的那一双,但路西菲尔告诉他所有区域的电力都被关闭以后,他就把这些没用的东西扔在了M区主管办公室。
又洄没有犹豫,连考证都没有,直接像沈淮钰说的那样走上了廊道,三两步跟上沈淮钰。
路西菲尔在沈淮钰那里刚撒完娇,汇报完情况,转头就顺着沈淮钰的话不悦地睖向了又洄。
这不是它第一次见又洄。
它在有关沈淮钰的监控视频里看到过又洄,彼时,又洄和沈淮钰先后进了同一个洗手间。
那个单人洗手间很小,体积只能堪堪容下两个人。
他们在里面一定挨得很近。
对吗?
或许还触碰到了彼此的皮肤,看着彼此的眼睛,在狭小的空间里交换过热度。
沈淮钰为什么不顾危险一定要找到又洄?为什么一定要带又洄从银迹出去?他们在它醒来前,已经有了它不知道的、无法插足的、更深的连结了吗?
又洄是比它还要重要的人吗?
想到这,路西菲尔自嘲地笑了笑。
它都忘了,它根本不是人。
它落寞地垂眸,白色的电子荧光给它的身体镀上了一层天使的圣光,那戏耍人时总是自信挑着的眼梢此刻无力的下落。
难过。
路西菲尔将感知范围大幅度收回,只锁定在沈淮钰身上,密不透风地将沈淮钰一寸一寸包裹起来。
抱抱我吧。
就像这样。
它将意识集中在沈淮钰胸前,听着沈淮钰平稳的心跳,闭上眼,眷恋地蹭了蹭沈淮钰的胸口。
别对别人比对我更好。
别人还有其他的东西,可我没有了,你创造了我,你就是我的一切。
享受了片刻的温馨,路西菲尔突然愤恨地抬头。
它永远不会怪沈淮钰,在它这里,沈淮钰做什么都是对的,就算沈淮钰对别人更好,沈淮钰也没有错,错的是对方!都是对方不知廉耻,勾引沈淮钰!
路西菲尔调整了路线图。
同时,它又拍了一张自拍照放在自己面前。
照片上的人和沈淮钰的长相风格截然不同。
沈淮钰因为那张淡唇和眼里的冷峻,总是给人一种冷感,但它相反,尽管它有着一双浅灰色的眼睛,也压不住整张脸上那股野性十足的侵略感。
它漂亮的像一株有毒的花。
沈淮钰把自己灵魂中缺少的那一部分赋予了路西菲尔。
路西菲尔调出银迹封存的又洄的档案,那里的档案信息虽然和沈淮钰的一样是假的,但照片却是真的。
它将两张照片并列放在一起。
老实说,二十八岁的又洄并不丑,甚至是远超普通人的水平,他的长相偏成熟,浓眉大眼,琥珀色的瞳孔犹如掺着细碎宝石的沙砾。
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路西菲尔怎么看都觉得自己更好看。这不是自恋,它还将两张照片进行了严谨的数据分析。
结果显示——
尽管审美存在私人化的差异,但同时看到这两张照片的人,有85%以上会认为它更帅。
呵……
没它帅还好意思勾引沈淮钰?要勾引也是它先勾引好不好!
路西菲尔这点儿小得意暂时压住了心里的自卑和嫉妒,它像小狗一样跑回沈淮钰身边,用那种沈淮钰无法拒绝的腔调,乖顺地说:“往后退退。”
沈淮钰一愣,先感叹了一句路西菲尔又在可爱了,接着,虽然不明所以,但照做。
他往后退了退。
路西菲尔和沈淮钰建立的是单线联系,路西菲尔没有通知又洄,又洄按照惯性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就超过了沈淮钰。
就在这时,拐角后面猛地出现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卫士,抬臂给了又洄一闷棍。
能做到九区区长这个位置上的人武力值显然不低,又洄身手不错,但由于已经被关了两个多月,身体素质有所下降,最终只是躲掉了要害部位,挨上了那结结实实的一棍。
两个人缠斗起来。
沈淮钰调出银迹的地图,因为某个指挥官刚刚一直在用语音指挥他,所以他并没有发现路线图已经发生了变化。
原来的路线图上没有敌人。
现在,地图上显示他们所在的地点是F区06廊道,这条廊道里有一个黑色小人。
沈淮钰:“嗯?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改成这条路线了?
路西菲尔毫不心虚,甚至还看着挨揍的又洄,好心地说:“他需要一件衣服。”
等会儿出了工厂,外面这么黑,浅色衣服就是行走的活靶子,又洄需要一件黑色制服。
沈淮钰:“怎么不提醒一下拐角后面有人?”
路西菲尔仍然答:“他需要一件衣服。”
既然是又洄自己需要,那就自己去拿,和沈淮钰没关系,所以它让沈淮钰往后退退,和它也没关系,所以它没必要说。
它能考虑到给又洄换衣服,已经很对得起又洄了。
尤其是,又洄还是个要和它抢沈淮钰的嫌疑犯!
沈淮钰竟然觉得很合理。
他看着正在和卫士打斗的又洄,胳膊腿都还健在,左右没真的出什么大事,再者说了,就像路西菲尔话里的那个意思,他俩也没什么关系,没必要像呵护路西菲尔一样处处呵护他。
他有路西菲尔一个就够了。
沈淮钰:“银五的队伍走到哪了?”
路西菲尔:“快到阿塔亚了,离银迹还有四十多分钟的路程。”
沈淮钰倚着走廊的墙,看看路线图余下的长度,又看看身陷战斗中的又洄,催促道:“打快一点。”
又洄听到声音,躲闪时顺势扭头,看着自己身后气定神闲玩光脑的越狱同伙:“………………………………………………………………………………………”
他转回头,伸手攥住卫士挥来的手腕,发狠了将其折断,卫士嚎叫一声,手里的电棍摔到金属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又洄没松开卫士的手腕,乘胜追击,出左拳的同时,抬腿前迈一步,卡住卫士的后脚跟,在卫士躲拳的间隙,将其撂倒在地,捡起地上的电棍,一棍将其打晕。
他喘了两口粗气,预备起身。
看战况快要结束而走近的沈淮钰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又按了下去。
又洄被按跪在地上,流着汗,仰头,蹙起眉,琥珀色的眼睛闪过些许疑惑。
沈淮钰从上而下看着他,轻声道:“脱掉他的衣服换上。”
又洄看了看沈淮钰身上同样的黑色制服,联想到工厂外面的环境,低下头,扒掉了卫士的衣服。
沈淮钰松手,抬腿越过他,给他足够的私人空间,控制着步速,边等他换衣服边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花了半小时快步撤离到出口。
“出了这个门,你只管跟上我就好了,”沈淮钰回头,对又洄说:“一定要跟上我。”
他不会再关注又洄了,分心对两个人来说都不是好事,只要又洄跟得上他,他和路西菲尔在很大概率上,就能把又洄完好无损地送回九区。
沈淮钰解开金属大门中央封闭的机械锁,把手搭在把手上,在又洄“嗯”了一声的背景音下,问路西菲尔:“指挥官,准备好了吗?”
路西菲尔肯定的回答和门外骤然扑来的风雪一同涌来。
阿塔亚又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乘风似飞刀,刀刀割进过路人的皮肉。
这场雪有别于上场优雅的钻石雨,它是癫狂的,是不顾一切的,是用了全力势必要向人类证明自然的伟力的!
人类因有脊骨而不受攀折,自然也不遑多让。
银迹坐落在城北近郊,背靠着巨大的城墙,方圆几里没有人烟,路西菲尔早已关掉银迹内外所有的灯,除了守卫偶尔闪过的手电筒,这里黑的像混沌初始。
沈淮钰和又洄飞奔进大雪的怀抱,大雪给了他们一个残酷而冰冷的吻。
路西菲尔搜集好需要的信息,对沈淮钰说:“银五小队在我们的东北方位,十五分钟内到达银迹,全队一共五十人,配备的装备目前不详。”
“银迹机械除了被困在工厂内部的部分,剩余的守卫力量中,三分之一在园区内巡逻游荡,三分之二在园区出入口和围墙边。”
“其中,由于银五小队的支援快要到来,东北方向撤走了大量守卫,目前是全银迹守卫最薄弱的地方,如果要从东北方向突击,我们只剩至多十分钟。如果选择其他方位……”
“替我选一个,宝贝。”沈淮钰的脚重重地踩在雪地里,大喘着气说。
他和又洄都戴上了衣服后面的帽子,全黑制服从头到脚包裹着他们,他们就像黑暗本身,在雪地里狂奔。
路西菲尔一顿,它醒来时,“路西菲尔”给它留下的诸多恶作剧里,就有沈淮钰叫“它”宝贝的片段。
那时候它只顾着生气,只顾着骂“它”,只顾着和“它”争风吃醋,并没有品味到其中的快乐。
眼睛里的爱满得快要溢出来,嘴角下意识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于是干脆放任:“从东北方向胜率更大。”
这个胜率更大指的是——
参考沈淮钰的身体素质。
沈淮钰基因改造过的身体素质。
至于又洄……
路西菲尔表示:关它什么事?
能跟上就跟上,跟不上就回去老老实实坐牢,或者,它估计,被抓回去打死也有可能。
沈淮钰拨开脸上的雪,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道:“听你的。”
“朝向东北,两点钟方向。”
“偏了,顺时针调整九度。”
“加速,至少一倍,最好两倍。”
沈淮钰把全身的精力调到听路西菲尔的话和照路西菲尔的话去做上。他们曾经这样配合过很多次。
在这种全身心交付的状态下,沈淮钰有一种把身体借给路西菲尔使用的错觉。
两条灵魂,共用一具身体。
沈淮钰猛地加速而去,跟在沈淮钰身后、在大雪中凌乱的又洄:“……?”
这是人类该有的速度吗?
他咬咬牙,摸摸右手腕上并不存在的玫瑰纪念币,心一横,向沈淮钰的方向冲去。
路西菲尔在风声呼啸中开口:“来人了,左侧有掩体,先靠过去”
沈淮钰放轻脚步,照做。
路西菲尔:“对方一共三个人,光脑通讯已切断,我说321后出掩体,打斗时间控制在两分半。”
沈淮钰点点头。
“3……”路西菲尔边看着巡逻卫士,等待巡逻卫士转身到另一个方向,边看着越跑越近的又洄,“2……”
“1——!”
“又洄,朝右出拳!”路西菲尔用小电流屏蔽掉沈淮钰的听觉,通过沈淮钰光脑的音频组件,大声提醒又洄。
卫士穿的也是黑色衣服,又洄不一定能看见这里有敌人。
沈淮钰在路西菲尔给出“1”的指令后,翻过掩体,从背后勒住一个卫士的脖子,用力扭断卫士的头。
另一个卫士迅速转身,他离沈淮钰离得本来就近,在察觉到不对后,欺身而上,兜头给了沈淮钰一拳。
沈淮钰偏身一躲,那拳头霎时砸落到肩膀上,沈淮钰闷哼一声,抬腿将卫士踢飞。
卫士爬起来继续攻击,沈淮钰揉了揉肩膀,谨记路西菲尔的话,速战速决打晕了卫士。
又洄从不知名声音传到耳朵里时就下意识挥拳了,一拳砸中了右方的一个卫士,等沈淮钰解决掉他那边的两个卫士时,他这边也结束了战斗。
沈淮钰走上来,问:“没事吧?”
又洄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