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听也不在意,即使他下意识视线就会追随韩暮生的身影,但他并不会以此作为影响别人的理由。
有好感和没好感,喜欢和不喜欢,爱和不爱,沈朝听在长达二十余年的演艺生涯里把它们学得很透彻。
他把牛奶热了热,又接了一杯温水,放在韩暮生面前。韩暮生愣了下,端过牛奶一饮而尽。
“我带你去客房吧。只是这么晚了,恐怕客房收拾得不够好。”
韩暮生有些疑惑,这真是网上传言的那个沈朝听吗?完全不同的谦逊礼貌,谈吐温和。他站起来,跟着沈朝听走:“我在哪儿都能睡。”
客房没有沈朝听说的那么糟糕,灰尘是把指尖用力一抹都看不见的程度。依旧是颜色明快的葡萄绿和月季粉,交织成棉花糖般甜蜜的梦。
沈朝听去柜子里给他找出床上用品,帮他一起收拾。床垫和褥子是青苹果绿,被子和毛毯是水蜜桃熟透的粉。枕头是米白色,被沈朝听嵌在最中间。
“晚安。”沈朝听说,“你明天有课吗,需要我喊你起床吗?明天上午我回去配钥匙,家里暂时没有备用钥匙了。”
韩暮生正想说什么,国字脸男人走出来。男人大声喊“沈迎”,韩暮生注意到沈朝听身体抖了下。
沈朝听顾不上韩暮生,慢慢把身体转过去,面向男人。
气质绝佳的青年一瞬间仿佛被抽掉筋骨,头颅谦卑温顺地低下去,像一只煮熟后弓着的虾,在人类面前谈不上丝毫威胁,反而觉得它柔弱可欺,连快速逃跑的腿都自暴自弃地收入腹部。
韩暮生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想让沈朝听回到原本面对自己时的样子,回到他自己的样子,不要因为那个男人对他的权威就放弃自己的所有。
男人淡淡扫视一眼,好像刚才只是顺口喊了一声沈朝听,因为他们的关系足够亲密。好一会儿男人才说:“半小时后给我送牛奶。”
沈朝听道:“是。”
男人离开了。沈朝听也要离开,去厨房。韩暮生连忙拉住他,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原因。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韩暮生问:“他是……”
沈朝听表情平淡:“我的父亲。”
“哦,父亲,父亲啊……”韩暮生干巴巴的,绞尽脑汁,“父亲……也不能这样。”
沈朝听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室内洁白的灯光下无处遁形,清明见底。他短促地笑了下:“我知道了。”
他说:“谢谢你。”
韩暮生还没搞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啊?我也没做什么……你有想法就好。”
沈朝听说:“谢谢你在我的这种情况,还愿意觉得我是受害者,并且帮我。”
韩暮生不赞同地看他:“我不知道那些事究竟是不是真的,韩玉槊也没和我说。她这人嘴硬心软,现在还让我来看着你,另一种可能是担心你自杀。比起网络上的话,我更愿意相信我的感受。你给我的感受很舒服,不论我是否比舆论先认识你,我都希望和你交朋友。只有我发现你和我三观不合,才会想要和你分离。”
沈朝听安静片刻。他的眼里涌上泪花,眼皮晕出薄薄的红。他张嘴要说什么,韩暮生刚想仔细听,就发现沈朝听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犹如夸父逐日不得终点。但沈朝听在远处笑得很好看,眼泪成为他的微笑上最纯洁的点缀。
沈朝听明明只是微微张嘴,声音却很清晰地传递到他耳边。沈朝听说:“能够遇到你,我真是……极其幸运。”
韩暮生想,我也是。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这么觉得。他不知道沈朝听能不能听见,所以他大声喊回去:“对不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打了你——下次,你要是不愿意接受,下次见面,你就打回来吧——”
沈朝听的声音没有再响起了。
韩暮生有些失落,但不妨碍他的愉快。他和沈朝听成为朋友了,希望能成为得更久一点。
查看手机,让人目眩神迷心神惶惶的幻境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监控闪烁着让人心安的光。沈朝听笑笑,难得完全坦率。他凑近其中一个镜头,朝那边的韩暮生打招呼:“你最近有时间吗——我们可以再一次一起去旅行吗?”
韩暮生正看着监控,闻言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韩玉槊瞪他一眼,他还兴致冲冲的:“姐!我要出去玩。”
韩玉槊瞟了眼手机,就知道是沈朝听给他说了什么。她翻白眼:“爱去不去。”继续吃饭。
韩暮生一直在观察监控,沈朝听最后能从幻觉里挣脱,还是他溜到沈朝听家里给他喂了药的结果。他一心忐忑沈朝听会不会责怪他的不听话,没想到还能收获意料之外的东西。幻觉里到底有什么?这是回光返照还是真的向好?韩暮生不知道。他看向堆积在一起的他的一到十八岁的礼物,在心里祈祷这是沈朝听恢复了他的爱。
一定要平安。
沈朝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镜头这边犹豫了一会儿,站起身,不让自己面对镜头。他轻声问:“你——觉得我是主角吗?”
韩暮生有些疑惑。他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了解的信息,斟酌字句:“……在我心里,你就是主角呀,听听。”
沈朝听敲敲镜头,告诉他自己知道了。韩暮生看见监控里沈朝听的脚步走进卧室,他没在卧室里安,所以只能断在这里。所有屏幕里都空荡荡。
幻觉的威力还是太大,沈朝听依旧有些分不清那些经历究竟是真是假。他又想到网暴是发生过的,又想到他曾经认罪。还有韩暮生砸在他胸口的那一拳,他吐出来的组织和碎片。他想到尾声的时候韩暮生朝他道歉,是韩暮生想要道歉,还是他幻想的韩暮生为了顺从他才道的歉?
沈朝听轻呼一口气。他现在格外的亢奋,不愿停留在哀愁的思绪里太久。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并且一定是要违背自己先前习惯的。他想到很快就要和韩暮生一起出去,在这之前他除了病房那次,没有再和宋明莘的父母见面。
那就见一面吧。他想。他兴奋得周身都循环着活泼轻快的曲调,一路昂扬向上,爬到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