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晨苦笑连连,说:“你疑惑得很是,怪我先前没向你全说明白。其实当日我已有打算,要上奏皇帝,自请去建造水坝。但不是那个时候,因为咱们……我会推迟几个月,当然,要先和你商量。
“我有这样的想法非止一日,也做了些准备,和部里的同僚们都探讨过,亦常常向精通水文地理的前辈讨教,可能部里的大人听到了,在皇帝跟前提过,因此,才有那一日皇上传我进宫,问及此事。皇上召来数人,连夜商议,最终确定使用我那套办法。只是水坝即刻要开工,不好耽延,皇上说若我抽身不得,便要先派他人,等过段时候再要我前往,但头一步至关重要,最好先由我去,过得几个月,工程顺顺当当启动起来,再换别人。
“我自然也不放心其他人替我,犹豫再三还是领了旨。因此,要说起来,这半是皇帝之命,半是我自愿,半是非去不可,半也是巧合。——若说其中有奸,我认为并不像。倘有人肯费这些周折陷害我,他大概还不会罢休,咱们后头再看。不过眼下,我不愿多做无谓的猜测,更不希望你为此烦忧。”
柳乐忙道:“我不过是没事时瞎捉摸罢了,我也认为猜得太牵强。疑神疑鬼是犯不着,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晨大哥自己留神些。”
计晨点一点头。
柳乐又问:“那晨大哥去刑部,并不是为了——”
“你也听到了?”计晨忙问。
“我是才从我父亲那儿听说。”
“嗯。我告诉了老师,他也赞同我换个地方。”计晨说,“我并不是为想要追究那件案子而去刑部。我方才说不愿再为这个事费心伤神,确是如此,暂且让它过去吧。当然,我一定会小心,假使有人还不想放过去。——我去刑部,是因为发现自己到底不适合待在工部,恐怕往后再做不出什么来,至于选刑部——我虽没有断案的才干,也算经过一事,长了一智,我想等我审案时,总会设法谨慎又谨慎,省得旁人再历不必要的烦苦。”
“晨大哥果然无私无畏。”柳乐钦佩道,“不论晨大哥去哪里,都是百姓之福,晨大哥说自己没才干,我是万万不信的。”
计晨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拿朝廷俸禄,怎能不尽心做事。不敢说造福百姓,只求我自己无愧于人罢了。”
柳乐知道计晨谦虚,虽嘴上是这样说,来日必能在刑部有所作为。她还有话要问,想再转回水坝上,又瞧计晨似有开口之意,便先等了等。
计晨垂目看着茶盏,将嗓音放得更低:“那一日我为何要走,当时你已知道,今日我把早先的想法也告诉了你,但还有更远的事,你不知道的——我到底为什么想要去。”
“晨大哥到底是为什么想要去。”柳乐如自语一般重复他的话。
“本来我没有任何事想瞒你,唯独这件。既然你已经提到,我说了罢——是因为禹冲兄弟。”
柳乐的脸蓦地白了,虽然这个名字并未出乎她的意料。心中的激动几乎使她没法安静坐着,恨不得起身来回疾走。但她不敢抬头望计晨,也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等着他讲下去。
计晨呷一口茶,道:“那时,他在牢里,马上就要发配,我去看他,他对我说:‘你去我家,让我姑母把她收着的一个本子给你,——那是我绘的河坝图样,虽只是个雏形,好些地方我还没有全部想透,但我知道能行,我有把握照着它,能造出一座坚不可摧的大坝。可能别人看了要说我故意标新立异,其实不是,我一定要让他们好好瞧瞧。我这一去一回可能要两年工夫,我不甘心白白浪费这两年,所以请你先替我做这件事。’
“我说:‘你也知道我不长于这些,还是等你回来,咱们一起钻研它。’
“他说:‘等不了了,我心里急得很。反正我是什么也做不了,与其把它搁置在那儿,不若你先拿去瞧一瞧,若是可行,等我回来咱们就立即开始;若行不通——不,绝不会行不通。’”
计晨停下,望着柳乐笑笑:“你明白牢狱的情形——那时是好说歹说才准我进去看他,不能呆太久,再说牢房里那么多人,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我答应了他,说我会先拿到图本,慢慢研究,绝不让他失望。
“之后,从牢里出来,我立即便去了他家,向禹伯母要来了图纸。如禹冲说的一样,是个订好的本子,共有三四十页,每页上都有图,是拿界尺细细绘的,,图旁边还密密麻麻列了算式。一开始我看不大懂——也不是看不懂——要我说,不可能照那样子建坝,实在是太异想天开了。若是别人给我看这东西,我早就把它丢了,因为是禹冲兄弟,我又绝对信他,我想定是我太笨,没看明白。我心里不服,怕禹冲兄弟回来时取笑我,立誓要把它想出来,为此,我专门找来许多书籍学习。
“学了一年,我自以为能赶上禹冲了,谁知再去看,还是解不透。就是这个时候,收到了禹冲的……我想,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做成,这也算是他的遗愿。那以后,又过一年,终于叫我把建水坝的全部关节都想明白了——但那不是我自己的功劳,是禹冲在天有灵,帮我想出来的。
“后面的事便是我方才所说,我把筑坝的思路和许多人讨论,被皇上听到,召我询问,你不知得着那个机会我多么高兴,甚至觉得……觉得要离开你也可以忍受。到了荥阳,水坝开工,所用木材石材皆与我的测算一致,谁料却被人说成故意算差,使得偷取工料有可乘之机。我重新再算,也是与先前一毫不差,后来派了精通水工之人与我对质,指出计算中的错误,我方才看出,照那样果然建不起水坝。
“要说我是故意错还是无意错,我自己如何辩得清?所以迟迟不能脱罪,并非是我全然受冤屈。”计晨悲叹道,“怪只怪我学问不到家,还是想得错了。说到底我太没用,若是禹冲兄弟本人在,一定可以……”
柳乐强自克制着,不把心中的难过显露到脸上来。“那个本子还在不在?”
计晨摇摇头,“当日去荥阳时,我把它夹在其它书本中一起带去了。其实用不着带,那上面每幅图,每个字我早就都牢牢记在心里头。但我怕放在家里,你万一瞧见,怕要不好受。——谁知道去时在路上遇到大雨,当时急忙只顾着寻避雨之处,就忘了小厮背着书箱,结果被雨水灌进去,把几本书全都湿烂成纸浆了。”
两人皆默然。许久之后,计晨又开口:“这件事我从来没向任何人说过。本来我想着等水坝建成再上奏皇帝,谢欺瞒之罪,将功劳还与禹冲兄弟,告慰他在天之灵。谁知是我志大才疏,把事情办坏了。唉,他在天上瞧见,恐怕也要笑话我。辞去工部职位,也有这个缘故——我无颜面对昔日同僚,怎么对他们承认,我先是盗取了他人的心血,后又把它糟蹋了?可我还是要向你坦白,原因和那次一样——因为我……我知道自己懦弱,但我宁可你认我是欺世盗名之徒,不愿真做天下第一的虚伪小人。”
他指的是在禹冲死后来向她表明心意。那时柳乐为他难过,如今她心中的难过更甚。
“晨大哥,别这样说。河工之事本就是很复杂,凭一二人之力难以完成,并非谁的错。晨大哥用心是好的——换了我,恐怕也是同样做法——别再为此自咎了。更何况事情发现得早,不至空耗许多人力物力。虽说晨大哥耽搁了一些时日,但肯定不是白白耽搁。英雄岂无用武之地?晨大哥的抱负在刑部定能施展。”
计晨眼睛望着她,慢慢露出笑:“我一直觉得你的见识远胜男儿,今日听你劝告,如大病痊愈。我若再不振奋,不但枉为男子,简直枉为人了。”
说罢,他脸上显出和悦的神情:“我记得先前你说视我为兄长一般,我便斗胆问一句,王爷待你——你在王府很好、很喜欢吧?”
柳乐一直怕他问这个问题,她很清楚里面隐含的全部意思。“当然好了,怎么不好,晨大哥不是一见我就看出来了么。”她飞快地回答。
计晨疑惑地向她看了一眼。
柳乐脸红了。她自然只能告诉计晨自己待在王府很喜欢,若这是假话,她会更好地掩饰,绝不令计晨疑心;——惟其这正是她的真实想法,她却反而显得言不由衷似的。是害怕吗?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这般遮遮掩掩不是她的天性,尤其是,无论如何,计晨是位好朋友啊。
她真心实意地补上一句:“王爷待我很好。”
“这也是理所应当。”计晨像兄长一般笑笑,“那我就放心了,王爷才德兼备,远远高出世间诸男子,你在王府过得好,我真心为你高兴。”
柳乐不知该接什么话,微微低下头。她心中很不自在,觉得还是没有把自己表白清楚,还是令计晨误会了。她不希望计晨以为自己嫁给王爷是为救他,为她担忧愧疚。可是要解释个清楚明白,看似只需简单几句话,要她开口却异常艰难。
她在心里搜寻真诚而又合适的说辞,终于开口道:“虽是无意中去到王府,如今也算得了安稳,无可抱怨,请晨大哥放心。”
“那便好,不说这些了。你不是立即要走吧?”计晨问。
“我还可以待一会儿,怎么了?”
“我也有一事想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