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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围城(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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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母非母。

霍山漪很难告诉白见霄,在她所处的那个时代,妻子和母亲是截然不同又是截然相同的称谓。

霍山漪也很难告诉白见霄,在男人统治下被驯化的女人,要么疯,要么死,要么醒。

乌托邦已经尽可能给了新出生的女人这个世界上所谓的美好,白见霄算是其中最幸运的那一批。霍山漪虽然没有和白见霄接触得有多深,但她和白逐因接触得很深。

霍山漪和白逐因的关系很好,她在乌托邦长到十一岁的时候,白逐因就成了她的老师,但她直到十七岁才知道,白逐因有个异能者女儿。

“你怎么不让我和你女儿见见面?让白见霄和我交交朋友?我觉得我还是很值得交往的一个人吧,我能够利用的价值很大,你就不想为白见霄铺铺路?”霍山漪和白逐因说话时,总会带着一丝犯贱的意味。

虽然白逐因总能找到治她的办法。

“你太危险了,霍山漪,和你做朋友,和找死没什么区别,”白逐因说:“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以后也能离白见霄远点,我和你做朋友,这就够了。”

霍山漪“哦”了一声,白逐因虽然是真情流露,她也从未嫌弃过霍山漪,但霍山漪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又觉得,白逐因说得对。

白逐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母亲,她会为了白见霄着想,却不会丢失自我。

而在白逐因教导下长大的白见霄,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叫“妻母非母”。

更何况,乌托邦早早就废除了婚姻法。

“我们应该杀死自己,白见霄。”霍山漪说。

即便她动手,她杀死的也不会是自己,而是里世界套在她身上的枷锁。

因为,只要她想出去,想离开围城,男巨人一定会阻隔她的道路。

霍山漪看过很多生活在围城却乐在其中的人,就算要遭受其他女人的批判,她们似乎依旧觉得自己特别幸福,男人们会花言巧语地哄骗她们,给她们虚假的甜蜜,一旦停下脚步,她们似乎就只会思考如何讨好自己的丈夫,讨好自己的儿子。

丈夫的爱,儿子的爱,永远是围城内最珍贵的宝藏。

她们似乎并不是痛苦的。

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里世界出现?

她们在活着时无数次地被丈夫杀死,又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爱再次复活,她们是不敢提醒自己,不敢告诉自己,自己其实是痛苦的吗?

霍山漪不知道,这也不是她需要思考的问题,她只要思考,如何让里世界的怪物最大程度地感到痛苦。

她要让痛苦的女人更加痛苦。

这很残忍,但她没别的办法。

于是,霍山漪召唤出长钉,“但是,在杀死自己之前,我们要先把围城里的一切摧毁。”

白见霄怔怔地看着霍山漪,后者的长风衣正随着暴风雪不断飘扬。

就在这时,围城上方的天空竟然纷纷扬扬飘起雪来。

男巨人的巨斧可以劈开一切,可只要被白见霄的水包裹住,这把巨斧竟然就失去作用,连木头都劈不开了。

“如果你继续使用长钉诅咒,你还要欠更多的钱,你确定要使用吗?”X冰冷的机械女音落下霍山漪耳畔,它很少用提问的方式来警告霍山漪,对于机器来说,提问很多时候都是冒犯人类的一种方式。

“我很确定,”霍山漪抓住长钉圆头的这一端,对白见霄大吼道:“白见霄!我能踩你的水吗?!”

白见霄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可以!但是要小心!”

暴风雪来得更猛烈了,似乎是里世界的主人察觉到了霍山漪想做什么,要阻止她。

但即便是风雪,也困不住想要前进的人。

流水做成的阶梯很快在霍山漪脚下生成,霍山漪在踏上阶梯的瞬间加快速度,飞快地往流水蔓延的方向跑。

这边挡住男巨人斧头的白见霄忽然松了下力道,困住巨斧的水瞬间消失,对着白见霄的肩膀,男巨人直直砍下,白见霄来不及反应,抬手挡住巨斧。

此时,已经跑到水路尽头的霍山漪高举长钉,男巨人余光一瞥,在他反应过来,要阻止霍山漪前,霍山漪的长钉已经直直扎进了他的脑袋!

尽管霍山漪已经放大过她的长钉,但对比起男巨人的体型,还是太小了,下一秒,巨斧朝霍山漪跃起的方向来砍来,霍山漪来不及躲避,直接被男巨人砍成两半。

霍山漪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滚落在白见霄为她铺好的水路上,没等白见霄接住她,她就已经凭空消失。

愤怒的男巨人依旧没有停下,他高举巨斧,朝白见霄的脑门劈去,白见霄轻盈地跳起来,踩中巨斧的刀柄,在男巨人反应过来前顺着它的手臂不断往前跑,像小蛇一样的水流跟在她身边。

白见霄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内心正在滋生让人无法忽视的,毁灭性的恐惧,在霍山漪“死”前她还没有这种感觉,在霍山漪“死”后,这种感觉就出现了。

白见霄猜测,为了让她尽可能地保持清醒,霍山漪对她使用了精神控制的异能,这个世界的精神攻击太隐秘,白见霄竟然在归还自己自由的路上,也会迟疑。

她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有必要把怪物赶尽杀绝吗?她只是想离开里世界而已,只要让怪物痛苦就好了。而且,面前的怪物也不是守关怪物,不是吗?

跟在白见霄身旁的水流因为她迟疑而迟疑。

但很快,这些想法就一扫而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复活的霍山漪飞快地跑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腕一起往前。

“它挡了你的路,白见霄!”霍山漪高声呼喊道。

男巨人气急败坏地挥斧砍向自己的手臂,在手臂被砍断的瞬间,白见霄一下踩空,她本想用水流把自己托上来,但她没想到,霍山漪的臂膀竟然那么有力。

暴风雪席卷过霍山漪漆黑的长发,在一片苍茫之中,白见霄对上了霍山漪那双漆黑的,一眨不眨的眼睛。

“抓紧我的手。”霍山漪说。

白见霄愣了一下,忽然又笑了,她抬起手,温柔的,潺潺的流水顺着她的指尖飘向霍山漪,然后不断扩大,围着霍山漪团团转,为她拂去了满身风雪。

也是这时,白见霄和霍山漪才发现,这个里世界的边界,竟然被一圈一圈围城围起来了,在这里往天上看,天空都会变得狭隘。

下一秒,霍山漪再次召唤出一颗长钉,这一次,她将长钉重重嵌入男巨人的眼睛。

“啊!!!!”一声刺耳的尖叫从男巨人嘴里发出来,它吃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紧跟着,又一颗长钉被镶嵌进它另外完好无损的那只眼睛。

白见霄的水流化作一条长绳,死死勒住男巨人的脖颈,在永无止尽的风雪中,主宰这个世界的庞然巨物轰然倒地,像被扎破的气球朝围城另一边长满绿树的山倒下,最后变成一块破烂的气球皮。

妻子杀死了丈夫。

鲜血像雨一样淋在白见霄和霍山漪身上,男巨人的斧头猛地砸向地面,在巨斧插进大地的瞬间,整个地面开始下降。

轰隆一声。

霍山漪和白见霄狼狈地摔在地上,霍山漪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径直朝男巨人的巨斧走去。

“你要干什么?”白见霄眨巴一下眼睛。

“我要用男人的刀剑杀死男人,”霍山漪抬了抬下巴,指着房间里哭喊的两个婴儿,“如果我没猜错,这里所有的孩子,应该都是男的。”

男巨人的巨斧很重,它那样的体型,举起巨斧的手,动作都会变得缓慢,然而,霍山漪毫不费力地拖着巨斧,她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汗水也从额头留下。

她拖着斧头,来到两个孩子面前,使出全身的力气扬起巨斧。

“砰!”

鲜血飞溅。

母亲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然而,哭喊声还没有停止,新的婴儿被地下冒出来的树根送到了这间老破小。

霍山漪再次举起巨斧,只要有人阻止她自由,她手上的斧头就永远不会停下。

在劈开另一个婴儿的身躯之后,像是被羊水浸泡了十几天的徐泽川撑开了婴儿的皮肉。

“呕——”

徐泽川半梦半醒地坐在地上,身上全是黄色的黏液,看向霍山漪时,一脸的迷茫,甚至还在虔诚地叫她“妈妈”。

眼见霍山漪杀红了眼,要把徐泽川也砍死,白见霄立马抱住霍山漪,但已经来不及了。

巨斧重重落下,但想象中的鲜血却没有流出来。

在巨斧砸中徐泽川的瞬间,巨斧从刀尖到刀柄,一点一点,如同梦幻泡影一般化作白色的泡沫飞向天空,与从天而降的白雪融合。

血色的浓雾将他们团团包围,霍山漪再睁开眼,已经回到了污染区,参天巨树收缩着藤蔓,几朵血红色的小花开在巨树旁,点缀着除去血红外几乎一片灰白的城市。

一个脸上被黑色的线条占据的女人站在巨树下,即便她没有眼睛,霍山漪也有种,她在凝视着自己的感觉。

那是里世界照片上的女人!

她原本就长成这样被划花的样子吗?霍山漪得不到女人的回答,她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嘴巴,女人原本应该是五官的地方,此刻充斥着杂乱的线条。

很快,女人就化作一个缩小版的围城漂浮在空中。

她依旧无法自由。

霍山漪往前一步,还没靠近女人,她脚下的地面忽然下塌,霍山漪正要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白见霄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

白见霄的力气不比霍山漪小,她轻而易举地把霍山漪拉上来,霍山漪没有缓冲,竟然直直撞进了白见霄的怀抱,而白见霄也就顺势抱住了她。

徐泽川咳出一口羊水,怔愣地看着白见霄和霍山漪。

“这下我们还清了,”霍山漪对白见霄说:“我拉了你一次,你也拉了我一次。”

“什么还不还的?我救了你,你连道谢都不说,就想着你还我的人情,我还你的人情,就这么冷漠吗?”白见霄不满地扯了下嘴角。

“对啊。”霍山漪毫不客气地说。

“哇,你也太没良心了吧,霍山漪!”白见霄用力捶打了一下霍山漪的背,霍山漪挣扎了一下,又乖乖趴在白见霄的肩头,像想祈求主人摸摸的小狗一样,使劲蹭了蹭。

把脸上的血迹偷偷摸摸地蹭到白见霄的衣领上。

“干嘛?”白见霄毫无发觉地扛着霍山漪,踹了还在发呆的徐泽川一脚,叫他跟上。

“我好累啊。”霍山漪叹息似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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